作为有着数千年伦理本位传统的社会,面子可以说是中国人社会互动中最重要的概念。而这个概念在当下的一些具体运作逻辑,在作为国家代理人的“单位”里,有着非常典型的表现。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小单位。单位大概有三十余人,以持高中学历(指全日制学校毕业)的公务员为主体,大多为男性。这样的单位显著地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这是一个相当具有代表性的基层行政机关。
二、高中(或中专)学历这样的受教育经历使得主体人群既保留有乡土社会里固有的伦理认知,又使得他们在对某些基本规则的操作上显得相当自主和灵活。
三、如果把人际关系分为以满足情感方面需要为主的情感性的关系(expressive ties)、以获得某些物质目标为主的工具性关系(instrumental ties)和介乎两者之间的混溶性的关系(mixed ties)的话,那么“单位”这样的组织结构注定里面的人际关系是典型的混溶性关系。
面子,在通常意义上,就是指可以获得的社会声望。在这个小单位里,单位成员对这个概念的外延的理解基本上比较一致:它不仅包含了资历、在单位的地位(影响力)、工作能力、人际交往技巧、社会资源(与之交往的人群的社会地位和数量)等,有时打球水平、酒量、知识面也是作为“锦上添花”的准面子要素。与之相对,善心、正义感、公正不阿等道德因素一定程度上被忽视,思想水准和精神追求这些与单位日常生活相距较远的品格更不被考虑,有时甚至是负相关因素(不少单位成员的日常言谈中都常常流露出对活动范围局限在象牙塔内的知识分子的蔑视)。
由此可见,在单位里,面子的组成部分主要是政治成就和人际交往能力。这里既有伦理本位和政治本位的历史延续,也是工具理性成为市民社会普遍合法且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体现。
从整体上看,单位成员的面子整饰策略有以下特点:
一、绝大多数男性单位成员喜欢自我显扬(包括自夸和摆架子)。显扬的有时是面子的主要要素,有时是“锦上添花”的要素。通常是明示的,有时也是通过谴字用词、语气、动作等技巧暗示的。其实在中国,大多数中年男人只要在事业上不算太失败,就都特别喜欢自我显扬。“谦逊”不是这个群体内增进面子的正面因素。这种自我显扬有时并不区分对象,显得比较僵化。而自我显扬与儒家所倡导的“愿无伐善、无施劳”的冲突,也似乎彰显了传统道德资源日益贫困化的事实。 二、多数单位成员都擅于在外人面前说同僚的好话。这种好话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向对方展现自身人际关系技巧的圆熟,这也是一种无意识的人际交往惯性行为;二是让听到好话的同僚增进对自己的好感,使对方在恰当时候也说自己的好话。 三、当个人与单位形象同时受损时,单位成员一般都采取拒不承认的反应策略。这是一种现实政治中具有鲜明社会制度特色的危机应对方式,但不少单位成员对此不以为意,不管实际是否有效,总是把它用作消除对单位与自己同时构成的面子威胁的第一选择。 四、单位成员基本上都习惯于对上级的逢迎。对上级无论对什么事情的意见,都不会正面反对。无论工作内还是工作外的事情,都尽最大可能不要求上级亲自动手。在有外人在场时,更是千方百计要增进上级的面子。这些是比同僚间人情交换法则更基本的潜规则。如果违背了这些规则,一般就认为是给自己“减面子”的行为。可以看得出来,遵从等级次序是单位里面子整饰法则的第一定律,无论什么运作策略,都不能与“给上级面子”相冲突。如果这一定律运用得好,就会被他人赞赏,这也是给自己增面子的很好的一条途径。 以上种种,很多都是官场上普遍存在的潜规则。这些普遍或非普遍存在的规则,其实就是礼教“小传统”在当今社会的变迁结果,当然也带有利益分配制度的深刻烙印。它背后是一套整全的伦理价值观和逻辑思考模式。对单位成员来说,面子的获取不仅是观念驱使的结果,也是其在单位安身立命,捞取政治资本的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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